引言
在中国大陆的网络环境中,跨境访问长期呈现出一种略显矛盾的状态。
一方面,国际出口带宽在持续扩容;另一方面,在晚高峰时段,跨境访问仍然频繁出现连接不稳定、吞吐下降、应用层卡顿等问题。同时,通过 traceroute 等工具观察到的路径,往往表现为明显的绕行,与直觉中的“最短路径”并不一致。
这些现象通常被简单归因于“国际出口不够用”,但如果从更长的时间尺度与更高的网络层级来看,它们更像是大型运营商在跨境网络治理中做出的结构性选择。
一、跨境网络的典型表现
在实际使用中,跨境网络通常呈现出以下特征:
- 非高峰时段体验相对稳定,高峰时段波动明显;
- RTT 数值并不异常,但应用层响应明显变慢;
- traceroute 显示路径跨省、跨区域,甚至出现反直觉的跳转。
这些现象表明,问题并不完全出在单一链路或单一节点上,而是与整体路径选择和承载结构密切相关。
二、BGP 与“绕路”的必然性
1. BGP 并不以性能最优为目标
跨境路径的选择主要由 BGP 决定。
BGP 的设计目标是自治系统之间的可达性和策略表达能力,而非端到端性能最优。
其决策依据主要包括:
- AS-PATH 长度
- Local Preference
- 路由策略与社区属性
RTT、丢包率、抖动等性能指标并不在协议的原生考量范围内。
因此,从协议层面看,路径“绕行”并不构成异常,而是策略约束下的自然结果。
2. 精细策略与自动收敛之间的冲突
在多出口环境中,运营方通常会通过精细路由策略改善路径质量,例如为特定前缀指定出口或设置偏好。
这类策略在路径健康时可以带来更好的体验,但当路径出现性能退化而未完全中断时,BGP 并不会触发重新选路。
结果是系统进入一种状态:
- 路径仍然被视为可达;
- 实际性能已明显下降;
- 自动切换无法发生。
这种“半失效”状态在跨境网络中并不少见。
三、运营商规模与路径风格差异
1. 小规模网络的主动优化
在规模较小的网络中:
- 出口数量有限;
- 故障影响范围较小;
- 策略调整与回滚成本较低。
在这种环境下,通过精细策略尽量拉直路径,是一种常见且可接受的做法。
2. 大规模运营商的风险约束
全国级运营商面对的约束条件则完全不同:
- 单一策略可能影响大量用户;
- 同步性失败的代价极高;
- 外部网络的不确定性被显著放大。
在这种背景下,将大量流量集中到“看起来最优”的路径上,反而会增加系统性风险。
因此,大型运营商通常只在少数关键方向进行深度工程化,而在其余方向上保留路径的自然分散。
四、电信的路径工程化实践
1. 热点方向的工程化承载
在美西、欧洲核心节点、日本、新加坡、香港等方向,具有以下共同特征:
- 流量规模巨大;
- 目的地相对稳定;
- 对整体用户体验影响显著。
这些方向通常被纳入明确的承载体系中,例如固定或半固定路径、MPLS / SR Policy,以及独立的治理与调度域。
在这些区域,传统公网的表现已经接近专线级别。
2. 非热点方向的自然选路
对于流量分散、目的地不稳定、投入产出比低的方向:
- 不进行深度路径工程;
- 不编写复杂策略;
- 交由 BGP 在既定边界内自然选路。
因此,这类路径在可视化工具中往往显得“绕”,但整体系统更加稳健。
五、CN2、公网与统一承载的演进
1. CN2 的角色
CN2 的核心价值并不仅体现在更低的延迟或更高的带宽上,而在于:
- 更严格的 SLA;
- 更高优先级的故障处理;
- 更激进的路径工程手段。
同时,它也是路径治理方法论的重要验证环境。
2. 公网能力的下沉
随着工程经验的成熟,这些方法逐步应用到公网的热点方向,并通过统一的承载域进行治理。
在这一过程中:
- 公网身份 ASN 仍然对外存在;
- 实际承载逐步集中到统一的内部体系;
- 路由身份与物理承载出现分离。
这并不意味着公网等同于高端线路,而是成熟工程能力的自然下沉。
六、骨干网络的黑箱化趋势
随着 MPLS、SR、隧道化承载等技术的广泛应用:
- 中间节点不再响应 ICMP TTL;
- 交换节点在逻辑路径中不可见;
- traceroute 难以反映真实承载结构。
在这种架构下,traceroute 的角色发生转变:
- 不再用于解释完整路径;
- 而更适合用于发现异常延迟或丢包信号。
七、跨境网络体验评价方式的变化
在路径逐渐黑箱化的背景下,网络质量的评价标准也随之改变:
- 稳定性优于峰值速度;
- 长期 RTT 与丢包分布优于单次测试;
- 多服务、多目的地的一致性优于单一路径表现。
从结果来看,热点方向体验的改善并非偶然,而是长期治理策略演进的自然体现。
结论
跨境网络路径“经常绕路”并不必然意味着网络能力不足。
对于大规模网络而言,这种现象更多反映的是:
- 对同步性失败的规避;
- 对外部不可控因素的克制;
- 对工程可治理性的优先选择。
从这一角度看,当下的跨境网络形态并非退化,而是进入了一个更加成熟、更加工程化的阶段。